常德日報記者 高玲 聶曉軍 文/圖
“你們對面有兩家賣祭祀用品的店子,不忌諱嗎?”3月28日,記者在市城區(qū)和平街的一家店子里修手機,聽到兩個年輕人聊天。“忌諱什么,都是正規(guī)店子,開了幾十年了,你肯定沒看過電影《人生大事》吧?”
記者朝街對面望去,果然有兩家風格迥異的店鋪,一家寫著南岳宮,一家寫著神仙宮,紅底黃字,仿佛穿著不同時代的衣裳。
走進南岳宮一打聽,果然這家店子已“年過而立”。店主劉先生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出生,是個“老常德”,他是2010年從親戚手中接過店鋪的。而與之相隔幾十米的神仙宮,61歲的店主肖六英繼承母親的遺愿,已經在此守候15年。
“一溜通訊用品店中間夾著這樣兩個店子,確實有人覺得奇怪,覺得另類,覺得格格不入,其實我們的店子開在這里時,常德還沒有手機?!眲⑾壬H戚的南岳宮開張時,還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,和平街也沒有這么敞亮。劉先生出生在常德城東,在武陵區(qū)原橋頭小學和原高山街小學度過童年時光。他經常溜到親戚的店子里玩,小孩子不懂害怕,祭祀用品也覺得稀奇,有些甚至當成玩具。在劉先生的記憶里,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和平街又擁擠又熱鬧,因為日雜公司就在旁邊,街上有幾家日雜用品店,還有粉店、餐館、煤店、修理店、理發(fā)店,后來又加入了服裝店和鞋店。進入到九十年代,燒烤突然就在常德流行起來了,和平街名氣最大的是翦師傅燒烤和三毛燒烤。“這條街的變化太大了,店鋪開了又關,沒變的就是三醫(yī)院,一直在街的那頭。”劉先生指著市第三人民醫(yī)院的方向說。
作為常德中心城區(qū)的主要街巷,和平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從4米拓寬到8米,當時汽車非常稀罕,倒是為擺攤設點提供了方便。肖六英的母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就在和平街擺攤,那時候還沒有門面,祭祀用品用一張竹床擺在街邊。
肖六英是益陽安化人,雖然在常德生活了40年,至今鄉(xiāng)音未改。她記得自己1985年乘船渡過沅江,越過大堤,進入常德城?!按蔽宸皱X,大河街和小河街上都是很矮的木屋。”在那之前20年,她的父親從安化一路走到了常德;在那之前10年,她的母親重復了父親走過的路。再就是她和妹妹,為了一個并不清晰卻仿佛有光的未來,從大山里走出來,走進了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當年兩邊擺滿了小攤的和平街,在肖六英印象中只是條小巷子,“街口那家修理店的生意很好,對面有家工人旅社,還有一家煤店,擺攤賣祭祀用品的也不少?!毙ち⒌哪赣H擺攤賣祭祀用品時,常德市殯儀館還在市城區(qū)的新二村,市民稱之為“新二村殯儀館”。2013年12月,白鶴山上的市殯儀館全新啟用,新二村殯儀館正式關閉,原來在市內售賣祭祀用品的店子也遷走不少,南岳宮和神仙宮卻一直在原地。中國人講究“死者為大”,喪事在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的重要程度可與喜事并列。在電影《人生大事》中,“上天堂”殯葬用品店旁邊就是一家婚紗店,這既是導演的技術性安排,也可以說是一種隱喻。人生大事,既有生死,也有生活,但對目前的劉先生和肖六英來說,“人生大事”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。
“也有人問,為什么繼續(xù)開祭祀用品店,干點別的不行嗎?”劉先生笑著說,“干什么不是干呢,干這個對我來說熟門熟路,再說,每座城市也需要幾個這樣的店子不是!”劉先生的理解是,如果有市民要去鄉(xiāng)下掃墓,不可能先開車去白鶴山買吧,那多不方便,城市里也要有這樣的服務。二十世紀九十年代,通訊產品大哥大、傳呼機、小靈通慢慢進入到和平街,又將旁邊的朗州路一段變成手機街市,科技的力量讓一些傳統(tǒng)遺承淹沒不見了,但中國人祭祀的傳統(tǒng)目前還不會變,“不過產品在變。”
南岳宮的門店不大,滿滿當當?shù)?,目之所及,都是彩色的紙錢、紙扎、擺件、香燭,這顛覆了記者原來的刻板印象。在我們固有的認知里,祭祀用品應該是白色的,至少是素色的。面前的紙扎多種多樣,色彩明艷,除了常見的“元寶”,還有“手機”“彩電”“汽車”“別墅”等。劉先生告訴記者,幾十年前,這些紙扎都是紙扎匠人的手藝,現(xiàn)在都是從廣東進貨,批量生產,東西做得漂亮,價格也便宜。難怪,網友“茶與飯厚”在社交平臺留言說:現(xiàn)在很多殯葬用品店都改稱生命禮儀服務了,市中心就有一家,搞得亮堂堂、華麗麗的,不看招牌誤以為是服裝店。難怪,和平街手機店的年輕工作人員一點也不介意對面的祭祀用品店。
說話間,兩名顧客走了進來。清明節(jié)快到了,南岳宮比往常熱鬧?!斑^幾天生意還要好些?!眲⑾壬f,“春節(jié)前臘月二十開始生意就好了,季節(jié)性太強?!奔漓胗闷芬荒曛挥腥齻€銷售高峰時段,就是清明節(jié)、中元節(jié)和春節(jié)期間。與記者預想的不同,來南岳宮買祭祀用品的并非只有老人,而是從二三十歲到七八十歲的都有?,F(xiàn)在還增加了送貨服務,劉先生前幾天就給住在新五村的老主顧送了貨;3月27日,他又跑了一趟市體育館,客戶在微信中下的單。
“年輕人出手更大方,要買好的,也買得多,我們主要是靠老顧客?!毙ち⑿χf。肖六英40年前到常德時,在和平街附近的四眼井巷開店做秤。后來母親把神仙宮交給她,她沒辦法只得接了。在守店的這15年里,一雙兒女相繼工作成家,一些熟悉的老街坊也陸續(xù)搬離了中心城區(qū),只有她仍然守著母親留下的念想。姐妹二人經常在店子里說說現(xiàn)在,聊聊過往,仿佛又回到了母親還在的那些日子。
15年前,肖六英剛接手神仙宮時,生意好,但房租貴?,F(xiàn)在,銷量明顯下來了,房租也降了一些。雖然利潤越來越微薄,看多了人事代謝的肖六英也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種變化,只要不虧本她就繼續(xù)守著,但子侄輩不會再涉足這一領域,“我就是這個店的最后一代了?!?/p>